2013年1月26日星期六

花騾子

在急症室大半年,小弟已經臭名遠播。
每當小弟負責急救室(R房)的時候,急救室都總會門常開,試過一更8小時之內,共有18個危殆病人需要急救,成為部門傳頌一時的佳話。
創下紀錄之後,每次上班都會有同事問我:「你……今天負責R房嗎?」
我已經無可置疑的成為新一代急症「黑星」(倒楣王)。

話說今個月的更表公佈之後,我發現昨晚當夜班的醫護陣容簡直是「黑星連珠」。
雖然我可以其他同事調換更期,但我深信這是命運不可逆的安排,既來之則安之,抱著破釜沉舟、從容就義的決心,去面對挑戰。
回到急症室,已經有很多病人在候診,半緊急的等候時間已經超過五小時。
護士長看著等候大堂的人群輕嘆:「唉,話說早幾晚的同事都樂得清閒的,今晚一上夜班已經是這樣子了。」
我說:「不要緊,這是預料之內的了,我們開始『衝症』吧。」

到凌晨一時半左右,急症科病房突然傳來噩耗:「喂!有個Body Packer 血壓低啊!只有70/40 mmHg!」

急症科病房(Emergency Medicine Ward)前稱觀察病房(Observation Ward),是急症室服務的伸延,負責收留病情較輕,可以在短期(約一兩天)內出院的病人,減輕專科病房的壓力。
當然,若然病人的情況有變,需要留醫更長時間的話,便會收入專科病房。
在急症科病房留醫期間,負責照顧病人的仍然是急症室的醫生。

至於所謂的Body Packer,也叫Drug Mule,即人體運毒,用自己身體把毒品(多是海洛英)走私過境。
毒騾子可以把毒品綁在身上以衣服遮掩,塞在肛門或陰道中,做法比較簡單、而攜帶的數目較少,也很容易被搜查出來;現在較多的毒騾子把包裝好的毒品吃下,待過境後隨糞便排出,這種方法可以帶更多的毒品,從外表看起上來也較難發現,但若是包裝穿破的話,大量毒品就會經腸胃吸收,引起生命危險。
海關在機場截獲的毒騾子,很多時候都會帶到女皇醫院,而不是機場屬區的公主醫院,因為女皇醫院有羈留病房。
然而,因羈留病房重門深鎖,位置偏遠,倘有任何併發症的話,遠水未必能救近火,所以有些醫生會選擇把毒騾子收入普通病房。
直到現時,處理人體運毒的措施和指引,仍然在發展的階段。

47 歲來自非洲的毒騾子阿花,在香港過境轉機時,被海關根據線報截獲。
說穿了,每天有這樣多人經香港機場過境,為甚麼這麼多獨行旅客不抓,就只走過來截停某一個呢?背後肯定是有線報的了。
大部份毒騾子都是來自貧窮的國家,為了生計才冒著被捕和死亡的危險,幾乎都只不過是大毒梟的棋子和代罪羔羊,所得的酬勞遠比身上所攜的毒品價值為低。
阿花在下午5時左右被送來醫院檢查,腹部X光發現有大量的包括毒品在她的大腸內。
主診醫生決定把阿花收入急症科病房,處方輕瀉劑(Klean Prep)讓她排出毒品;而海關則把她銬在床欄上,派員在旁看守。
直到凌晨12時,她有兩次流質大便,但仍未開始「下毒蛋」。
到凌晨1時半護士例行巡視時,發覺阿花的血壓只有70/40 mmHg,於是急召小弟察看。 阿花人尚清醒,可以用簡單英語對答。
我摸摸肚子,兩邊都有觸痛和些微的反壓痛,與此同時著同事打點滴抽血、給液、做心電圖、覆照X光。

最初抵院的時候,阿花拒絕肛門檢查,也許是害怕證據會被發現吧;但在人命關天的這刻,我再提出要檢查的時候,阿花就沒有拒絕了。
(然而根據《危險藥物條例》,督察級或以上的警員或者關員可以要求醫生檢查疑犯的肛門和陰道的,請指教。)
我戴上手套,把食指放進阿花的肛門,已經摸到直腸內的幾顆毒蛋。

我一邊探,一邊問海關的同事,一顆毒蛋市值多少錢,原來每顆大約七千到一萬元!
於是,我再加一點潤滑劑,把拇指也放進去,馬上就掏出了四顆毒蛋。
人家說挖大便是「黃金」,這下子小弟的真的在掏金蛋了,而且還粒粒皆辛苦呢!
在挖出直腸的四顆毒蛋之後,其餘的毒蛋都太深入了,我不敢再貿然探索﹐只好收手。
在我清理現場、洗手的同時,海關的同事也抓緊時間收集證據,然後向阿花「落薄」正式警誡:「You are not obliged to say anything unless you wish to do so, but what you say may be put into writing and given in evidence. 」亦即是廣東話中耳熟能詳的「唔係是必要你講」那段警誡詞。

至於她的血壓,在全速輸液三包共1.5 公升之後,仍然毫無起色,依舊是70/40 mmHg,故決定由一樓的急症科病房推往地下急症部R房。
對,無論是R 房留Trauma位、登記大堂推入R 房搓(CPR)、由診症格推入R房ST段升心肌梗塞、由後街門診推入R 房Tube(插管),到今晚由病房推入R房我都嘗過了,我可以由任何地方推人入R房……R房的「R」注定是「Ray」的意思。
R房比病房有更大的優勢,一來地方比較大,儀器設備比較齊全、易取,人手的支援也比較好。 我們再拍過X光片,然後做超聲波確定沒有穿腸,再插尿喉和抽血做快速測試。
在輸液五包共2.5公升以後,血壓還低見50/20,顧問醫生決定上強心藥多巴胺(Dopamine)和請外科會診。
外科當值醫生一到場,就毫不客氣的指著我說:「又是你啊,你這倒楣王,又給我甚麼好關照了?」
對,會這麼老實不客氣的,當然是認識的同班同學。
各位在女皇醫院工作的同學,能給大家帶來那麼多學習的機會,我深感高興和榮幸……

外科看過阿花的臨床情況、X光和超聲波之後,認為情況不像是穿腸;但另一方面,顧問醫生也認為不像是毒蛋穿破,要是身體吸收了海洛英的話,瞳孔應該會收縮。
雖然暫時都未找到確實原因,但對於阿花的去向,大家都無稜兩可,一方面怕大腸穿破引起腹膜炎、另一方面又怕毒蛋穿破引起毒品吸收,結果還是找了深切治療部幫忙接收。

海洛英本來是嗎啡類的強力止痛藥,K仔本來是戰場用的緊急麻醉劑,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徒,首先把這些藥變成毒品,害的不只是吸食的人,有更多的是為勢所迫,為糊口而鋌而走險的毒騾子。
在東南亞很多國家,例如中國大陸、台灣、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對付運毒的法例都很嚴厲,攜帶幾十克、甚至幾克入境已經可以判處死刑,但幕後的大毒梟往往都逍遙法外,世界永遠就是這麼不公平。

黑星連珠的夜更完結。
除了阿花之外,一個R房的病人也沒有,而且﹐需要入院的病人也不多,只不過有很多傻人和醉酒佬在大吵大鬧,害得護士疲於奔命。
早班的護士回來接班,竊竊私語問夜班的護士情況如何,她們的答覆很兩極化。
第一,很辛苦,因為太多人在吵鬧了;第二,還可以,不是想像中那麼慘烈。
而對於我來說,就是只有阿花這件事令我比較忙碌,已經比我意料中更好。

所以說,無論是On Call也好、On Night也好,要是作了最壞打算的話,通常都會否極泰來;反之,要是閣下心存僥倖,更有一絲邪念的話,那你的夜更就……

2013年1月22日星期二

孩子種子

女王醫院在1963年成立,今年正要慶祝金禧院慶50周年。
她雖然不是大學教學醫院,但她也肩負起培育醫護人員的責任。
在醫院的每個病房,都會有醫護的學生在此學習。
還記得在醫科三年級的時候被派到女王外科,一到病房開始就喜歡了這裡:「個場夠爛!夠亂七八糟!」
自此,犯賤的小弟就認清了自己的辛苦命,選擇了女王醫院作為我落地生根的地方。

急症科不設實習醫生,念醫科的時候只會派到教學醫院急症科幾個星期,然而,在休假期間申請到女王醫院急症科體驗、見識一下的醫學生和實習醫生倒是大有人在的。
另一方面,來急症室實習的學護也是有的,有來自女王醫院護士學校的、有港大的、理大的、還有公大的,只是暫時未見這中大的。
當護士們都忙得不可開交(例如小弟負責R 房)的日子,小妹們就提供了額外的勞動人口,幫忙量血壓、做心電圖、幫病人上落床、更衣拍X 光等等。
有時候,小妹當然可以幫得上忙,但有一次,我叫小妹幫病人打止痛針時,她卻割破了自己的手指,令急症室馬上多一位病人,那就算幫倒忙了……

今天有另一批新的學護調來急症室實習。
當然,這意味著上一批剛訓練得爐火純青、才剛開始幫得上忙的學護被調走了,我們的心機又得推倒重來。
在急症室,廣播系統對於「物流」來說是很重要的,例如我們會用咪高峰喊:「第一格要超聲波機、第二格要心電圖、第三格要借眼、第四格要抽血員、第五格要綁醉酒佬、第六格推病人去照X光等等。」
當然,還有「同事留意,內科男女病人各要等15個」「Urgent Cubicle 緊急輪候病人33位、時間120分鐘,Tea Break取消」和「R 房留位……R 房再留位……R房再三留位……」等絕望的消息。

為免再有小妹發生打針時割破手指的危險,亦避免為急症室再添一位病人,也是為了訓練小妹的膽量,我今天指示小妹幫我拿起咪高峰喊話。
「你,幫我叫『一格飛血、一格推人照X 光、一格有床入症。』」
小妹抓起咪高峰:「一格……嗯……」(忘記了)
「一格飛血、一格推人照……」
「麻煩職工……」她對著咪高峰說:「一格飛血。」
我一邊寫牌板,一邊說:「你要按著那個鈕說話人家才聽到的。」
「喔!喔……那,麻煩職工……」
「小妹,你太小聲了。」我按捺不住,不用咪高峰就對著大堂喊:「一格給我飛血、推人照、有床入症!」

喊話後沒多久,另一位小妹走進來我的診症格。
「你認得我嗎?」她說:「就是久違了你這把熟悉的步操命令聲。」

雖然小妹戴著口罩,但我仍然認得出她的樣子,和說得出她的全名﹣﹣她以前是我在紅十字會時教過的師妹。
然後,我就開始秋後算帳:「是你告訴上一批學護,說急症室有個說話大大聲的醫生叫阿Ray,是你的師兄嗎?」

我當初加入紅十字會,無非也是因為想做醫生的夢想,想學習急救、健康檢查的技能,步操反而是其次。
後來,因為小弟的火爆個性,加上中氣十足,所以逐漸開始教授步操,命令聲響徹操場是每個星期五放學後的例行現象。
除了步操之外,小弟也會帶著師弟妹到陸運會當值,或會帶領大家到屋邨、商場舉辦展覽和健康檢查。
回想起來,當年很多帶著我的師兄師姊,也投身了醫護界﹐屈指一算,都已經有六、七位。

眼看著面前這位小妹,也跟隨著我們眾來師兄姊的步伐,一同投身了這一行,心中不禁感到安慰。
畢竟,當年中學會選擇加入紅十字會,或多或少也是對醫療有興趣;當然,人各有志,雖然不是每一個加入的師弟妹最終也會跟著自己的路走,但當我看見這顆危難中見關懷的赤子之心可以薪火相傳下去,亦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撒下了十顆種子,雖然不是每一顆也可以茁壯成長,那怕只是有一株幼苗冒出,讓我知道自己後繼有人,也足以令的心滿意足。

比起很多前輩,我無資格說自己桃李滿門,因為紅十字會裡還有很多為培育後輩而付出過許多的有心人。
然而,今天重遇這位闊別七年的小妹,就像看著孩子成長那樣又驚又喜,馬上抓著她問其他同屆孩子的近況;當然,我也急不及待要和以前一樣,再教她很多很多醫護界的每事每物。
但願她也能夠把種子撒下,祈求某年秋天,銀杏樹能夠開枝散葉,讓金黃的杏花鋪成茂密森林。

2013年1月17日星期四

殞落

27 歲的阿慧坐在輪椅上,由爸爸推著進來診症格。

她一副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的樣子,有氣無力的對我說:「醫生,我全身四肢乏力,提不起勁,連站起來都不行了。」
我問:「有多久了?沒有跌過吧?」
「四、五天了,都沒有跌過。」
「今天下午我們的電腦系統都壞了,你可以告訴我你有甚麼病歷嗎?」
阿慧的爸爸插口說:「她吃那個令到腎都壞了。」
「你閉嘴好不好?」阿慧雖然已經氣若游絲,但仍然生氣地責備老爸。
當爸爸被女兒如此責罵,只好黯然地離開診症格。

我看看分流護士的記錄:血壓、心跳都正常,也沒有發燒。
「那你可以把腳抬起嗎?」
她勉強把右腳抬起兩三寸,便不能繼續。
「我來幫你吧。」我一手托著她的小腿,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她的褲管內。
我把褲管拉起,原來是一個綁腿式的小型尿袋,小便都是血紅色的。

到此刻我明白了。
「你『索K』(服氯胺酮)多少年了?」我開門見山的問。
「在我兒子出世前一年,他今年三歲。」
只不過四年,膀胱和腎都壞了,因為復發性膀胱炎和腎積水,需要長期放置導管引尿。
我請她躺在輪床上檢查,下腹和兩邊腰背部都有壓痛,超聲波發現腎臟仍然有積水,可能是腎盂炎。

「看情況都要留醫。」我一邊寫牌板,一邊說:「雖然你脈搏不快、也沒有發燒,但你的腎盂炎仍未完全解決,要打抗生素針。」
阿慧別無選擇,只好點點頭。
「要給你抽血打點滴,留一點小便,拍一張腎膀胱X光,然後就入院罷。」

那時候約是下午3時45分。
我向在場高級醫生稟明情況,簽核入院之後,護士走過來說:「小便快速測試驗到有『K仔』。」
「唉,無可救藥,這幾天病了還在吃!」我搖搖頭:「算吧,快打牌板入院好了。」

下午4時45分左右,阿慧被發覺在等候入院期間不醒人事,馬上推入急救室搶救。
她沒有呼吸和脈搏,大家幫她心外壓、插喉接呼吸機,打強心針藥。
經一番功夫,心律由直線(Asystole)變成心室纖顫(Ventricular Fibrillation),機不可失,立即拿起兩個熨斗(Defibrillator)貼在阿慧瘦弱的胸膛,送她一記電擊。
回來了,心電圖是波浪型(Sinusoidal wave),每分鐘30下,馬上抽血做快速測試(iStat),鉀離子(Potassium)高達8.0。

阿慧她「索K」的毒癮,令膀胱長期發炎,細菌向上滋長,蔓延輸尿道和腎臟,引發腎盂炎,最後令腎臟急性衰竭。
腎臟衰竭的後果,就是不能夠正常調控身體內的電解質,尤其是鉀離子(Potassium)。
鉀離子需要控制在3.5至5之間,倘若鉀離子過高的話,就會影響心律,最嚴重可以令心臟停頓。
除了針藥之外,阿慧這個情況需要洗腎,故此我們把她送到深切治療部。

與此同時,阿慧的爸爸把她三歲的兒子帶來醫院。
在護送往深切治療部途中,每當孩子叫阿慧一聲「媽媽」的時候,阿慧的眼就微睜一下,這並不是偶然,因為孩子再叫一聲「媽媽」,阿慧的眼再睜。
這一幕,電視電影很常見,但現實中極為罕見,幾乎一次都未見過。

如果這個世界是有奇蹟的話,這個奇蹟可不可以是令世界上所有毒品都在一夜蒸發呢?

2013年1月14日星期一

左右手



我很喜歡跟媽媽說我在急症室遇到的故事。
某天的早餐時間,我說:「昨天,有一個年輕人,覺得自己的左手充滿了罪惡……」
媽媽淡然的說:「那砍掉它嚕。」

「R房留位,Trauma Diversion。27歲男子,左手Amputation,GCS 4-4-6,10分鐘後到。」
臨近凌晨12時的交更時間,才來一個Trauma Diversion (創傷轉送),夜更真是有夠煩的。

總的來說,急症室的醫生每次當更8小時,逢凌晨12時、早上8時和下午4時交更;當然,每間醫院會因應個別需要,而有不同的安排,例如某幾位醫生會提早交更,以免在交更時間出現人手真空。
在日間,人手會比較充裕,以應付早上十時後開始的人潮,另一個忙碌的時段就是八時之後,這時候也有相應的人手或者有兼職的醫生應付。
而夜更的急症室,人手比較單薄,大都只得兩至三位醫生駐守。

至於創傷轉送的意思,就是比較嚴重的創傷病人(例如交通意外、工業意外、高處墮下)等,會直接送往指定設有創傷中心的大型醫院,而不是最近的分區醫院。
香港有五間指定接收創傷病人的大醫院,包括女皇、皇后、皇子、公主和大西北醫院。

平日救護車來到醫院時,都是不會響警號的。
但凡在急症室聽到救護車響警號,大概都是「留位」的病人到了。
大家聞聲,都馬上跑到R房預備。
經驗老到的醫護,更會穿上防水保護衣,以免血濺制服。
救護員急步把病人送進來,是個腳上有紋身青年,我們叫他做阿明。
我們一邊過床,救護員一邊交代:「在街上吸毒之後,用菜刀把自己的左手斬斷。血壓120/70 脈搏90,一直清醒。」

「喂!你知道自己在哪兒嗎?」護士長喊道。
「不要救我、不要救我!」阿明掙扎著坐起來,又被我們按回床上。
「剛才發生甚麼事?為甚麼要斬自己的手?」
「我說了,你們都不明白的!」他繼續叫嚷著:「我這隻左手,充滿著罪惡,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嘩哈哈!」
「吸了『東西』,都傻了。」高級醫生冷靜地說:「別說那麼多了,召骨科吧。」

警察在他身上搜到身分證,把身分證號碼一輸入電腦,馬上就看到他剛好在一年前曾經把左手砍斷,經手術駁回,幾個月之後再砍掉左手食指。
我們檢查那隻在現場撿回來、完全骨肉分離的斷掌,只有四隻手指。
換言之,這是阿明第三次砍自己的左手。

經電腦系統護士很快就找到他的姐姐,說明阿明的情況,著她快點來醫院。
豈料,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冷漠的回應:「謝謝你,這是他第三次砍自己的左手了,我們不會過來的了,他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相信阿明的家人早已心灰意冷,放棄誤入歧途的他了。

骨科醫生到場,檢查阿明的傷勢,認為可以一「駁」。
道明來意之後,按程序來說,如果病人清醒,任何手術都必須要取得病人本人的同意,方可以進行,否則醫生有可能被刑事控告。

「骨科醫生你來得正好,駁就不用麻煩你了,因為我會再砍。」阿明頭頭是道的說:「我倒是想你幫我一個忙,就是幫我齊臂在胳膊切斷,免除後患!」
當然,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答應這個要求吧?

由於這隻手還有駁回的可能,但病人又拒絕,而他又清醒,面對這個兩難局面,醫生逐向高級醫生和顧問醫生請示。
原來根據法例,如果病人是在藥物影響下引致精神紊亂,而醫生認為治療是必需和符合病人的最佳利益的話,那醫生可以不需要病人的同意下進行治療。
由此可見醫生的權力真的可大哩。

就此,阿明便被推往手術室進行接駁手術。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次手術都會徒勞無功,要醫生「嘥心機捱眼瞓」,因為阿明會第四次砍掉自己的左手;但畢竟,為病人的最佳利益而行事,始終是行醫不變的信念,我們只好無可奈何的接受。

當阿明離開之後,大家都在R房收拾殘局。
有同事問:「丫,為甚麼他總是要砍自己的左手呢?」
純真的女同事答:「因為他慣用右手拿筆、拿筷子,所以用右手拿刀的話,只可惜斬左手。」
「但為甚麼不砍腳趾呢?他剛才說,無論如何就是覺得左手充滿著罪惡。」

「左手當然是充滿著罪惡啦。」某男同事奸笑說:「因為櫻木花道說過,右手要用來控制滑鼠嘛。」

(九把刀。2011年。《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台灣:春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