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歲的在囚少女慧慧,因病入住深切治療部。
由於病情嚴重的病人不會被收入位置偏遠的羈留病房,故懲教處派員到慧慧床邊坐著日夜看守。
是夜黃昏,慧慧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鮮血從氣管不斷溢出,即使把呼吸器盡開,血氧亦只餘60,生命危在旦夕。
護士多次致電慧慧的媽媽,但卻無人接聽。
我們問看守慧慧的師姐還有否其他可以聯絡的家人,師姐說:「慧慧的雙親離異,只有媽媽的電話,我盡量替你們再找她吧!」
十分鐘後,師姐終於找到慧慧媽媽了。她問:「醫生,我可以和她說話嗎?」
「當然可以,但她的意識未必…」
話音未落,師姐已經走到慧慧耳邊說:「慧慧呀、慧慧,我通知了你媽啦,她正趕來了,你要堅持住呀!」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另一位懲教師兄,帶著媽媽和哥哥趕到慧慧的床邊。
而我,必須要硬著頭皮做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剛才慧慧的情況急轉直下,我們已經盡力去幫她,但我恐伯她今晚未必撐得過去,你們可以在床邊握住慧慧的手支持鼓勵她…」
媽媽聞言,經已呼天搶地,竭斯底里的跪在床邊失聲痛哭。我和護士挪來椅子,把她攙扶起來;同時卻發現站在後方的懲教師兄師姐,亦為之動融,雙眼早已泛有淚光。
我之所以最怕做這件事,不是因為宣布病人惡化這個消息難於啓齒,而是面對家人悲哀的反應時,我也會因同理心而哭。
習慣面對生離死別的人亦不受免疫,更何況是懲教處的師兄師姐?
師兄對師姐說:「平日探訪者是不可以和囚友有身體接觸的,但到了此時此刻,又怎能夠墨守成規呢?」
天亮了,我的當值亦至尾聲,懲教員亦已經換班了。
接更的師姐走過來問我說:「上一更的同事說她很差,昨晚差點要走了,我今天回來上班途中,心中也有點戚戚然。那恕我多口問一句……」
「唔,你也知道我不能夠說太多。」我微笑說:「但我今早看見她的血氧有100%,已經鬆了一口氣。」
在急症室,我經常遇到帶著囚友來求診的懲教處職員;在普通病房,偶然也會遇到看守病人的師兄;他們比起二十年前周潤發主演的《監獄風雲》內兇巴巴的懲教員當然相去甚遠,但會走到囚友耳邊鼓勵她、亦會為囚友瀕死而流淚、會為囚友病情而擔心的懲教員,卻是第一次遇到。
還是一句老掉牙的說話:法律不外乎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