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8日星期三

月台上的足印

星期六獨自乘火車外出,打算購買一些書籍。
出了閘機以後,有慈善團體的義工在義賣糖果,包括一些穿著校服的中學生。
其中一位約是十六、七歲的女學生,走到我跟前兜售糖果。
「買一包糖果,做做善事丫!」她笑容可掬的說。
「多少錢?」
「二十塊。」
「嘩……」我慘叫:「我很窮的哦!」
「來啦……沒所謂嘛……多多益善嘛……」她帶點哀求,賣力地推銷。

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唉……好啦好啦……我給你買就是了。」
「哈哈!謝謝你!」她說著,我掏出錢包:「啊──我只有一百元的……」
「我有零錢贖給你的哦!」她帶點孩子氣地說,然後在腰包內翻來覆去地找零錢。
我把一百元遞給她,她把糖果和零錢一把的塞到我手上,我看著那些皺皺的錢幣:「今天都很辛苦了吧?」
「嗯,一點點吧。」她淘氣的說:「不過有人買的時候,真的會很高興。」
說罷,她微笑著,繼續向其他途人兜售糖果。

嗯,火車站就是一個這麼奇妙的地方,人與人的接觸就是如此偶然和短暫。
每天早上乘火車回大學上課,在火車站內,大家都是來去匆匆的,很少會停下來看看四周的事物。
一班又一班的列車把乘客載到車站,同時又把一些乘客載走。
他們來到這個車站,也許有著一些目的,也許是因為有一些事要辦;而離開這個車站,或許是為著另一些目的,又或者是已經辦完了某些事情。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只有一位佇立在月台上的人,就是在守望列車的站務員。

有看過高倉健和廣末涼子主演的<鐵道員>嗎?
年初借了回家看,看得幾乎哭起來。
由高倉健飾演的中年鐵道員,每天都風雨不改的,站到月台前,指揮列車的進出。
即使女兒去世了,他亦緊守崗位,妻子抱著女兒的遺體乘火車回來,他面對著妻子的抱怨,亦堅定反駁說:「我是一個鐵道員,我走了,誰來指揮列車?」
他看守的車站,慢慢的隨著礦業的式微而遭到遺忘,但他仍然沒有退休,把自己的一生完完全全奉獻給車站,最後亦在此去世。

我亦曾經把孜孜不倦的老師,比作在月台上的站務員。
年復一年,老師站在同一個講台上,只要「列車」把一群學生載進課室,他便會把同一篇課文、同一份講義,教完一次又一次;
他們恍惚就像站務員般,在台階上,看著列車載著數千乘客,慢慢駛進月台,他便會作著千篇一律的廣播,刻板的按著同一套的按鈕。
好了,一年過去,難得和這班學生建立了感情,他們卻要依依不捨的登上列車,離開「中學站」,開到「大學站」去了。
剛剛目送他們遠去沒多久,另一班列車又會駛進來,車門打開,站在月台上的老師,馬上便要拭去眼角的淚水,迎接新的一批學生。

站務員的職責,雖然沉悶,但卻很重要。
他會看著時鐘,時候到了,便會指揮列車開出,把乘客載到不同的目的地。
偶爾他亦會運用酌情權,延遲一點關門,讓幾個及時趕到的乘客上車;又或者,他按本子辦事,要列車依時開出,遲到鬼便要等下一班車了。
也許,就是站務員的決定,讓我們在火車上遇上不同的人。

月台,其實也是一個乘客交流的地方,不是嗎?
你和我乘坐著同一班列車,來到這個火車站,然後雙雙下車。
嗯,對了,就是這個站,它是我們邂逅的地方。
列車停在那兒沒有動,我們就走到月台上散步。
還記得火車站小賣部的手卷壽司和暖牛奶嗎?
那天晚上天氣很冷,你把大衣蓋在我的背上,是的,你握著我的手,我說你的手很暖。
你俏皮的說:只要有妳在我身邊,我的心比手更暖哩。

就是如此,我們形影不離,雙雙的乘著列車,到不同的車站去遊歷見識。
無論路程是如何的遙遠,列車是如何的抖震,我依偎在你的肩上沉沉入睡,然後一覺醒來,便發覺到了下一個車站了。

有你在我的身邊,我不用擔心會迷路,因為你是人肉指南針,你很快便找得出我們在地圖上的位置;我也不用擔心會餓壞,因為你知道車站附近有甚麼好吃的餐廳;我更不用擔心會被人口販子拐走,因為你那強勁的臂彎緊緊的摟著我,我躺進你的懷中,感到無限的安全和溫暖。

每到一個車站,我們都會請站務員替我們拍照,我們亦會和他合照,就當是「到此一遊」的紀念。
照過相後,站務員都會急不及待的催促我們快點上車,要不然列車就要誤點了。
啊啊,其實我還想和你多一點逛逛每一個車站的風景,留下多一點回憶呢!
我多麼的想這次的旅程,可以永遠不會完。
恍惚乘著這輛列車,和你一起坐到人生的終點站,便已經是我心中最大的夢想。

奈何某天,你突然跑到車站的另一邊,我急急的跟著你跑。
你停下來,指著停泊在另一條路軌的列車,說你想乘它到另一個目的地了。
我淚眼盈眶,捉著你的手腕,高呼不要走、不要走,你無奈的說:「我也不想傷害你,但我亦有自己的理想,我很想到另一個目的地;而你,亦有一個不同的目的地,我們不可以再一起乘火車了,我們的旅程,就到這裡終結好嗎?」

說到底,火車站上遇到的,還是一位過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若然那時站務員提早一點指揮火車開出,也許你我就不會認識,也許我和認識著別個,也許我要孤獨上路。
或許二人之間本來就已經有不同的目的地,又或者在旅程之中,才發現新的目的地的吸引自己,不要緊的。
最重要的,還是我們在寂寞的旅程中遇上對方,曾經互相扶持過,有過一段愉快溫馨的旅途。

車站典雅的鐘聲響起了,站務員吹起哨子,使勁的揮動紅旗,指揮著列車駛離車站。
你乘坐的那一班列車隨著尖銳的氣笛聲除除遠去,那個鋪滿積雪的月台,只餘下你的那雙足印。
抬起頭來,看看路軌旁的櫻花樹,已經開始長出花蕾──今年的春天特別早,站務員仍是站在台階上,看著路軌的遠方;而我,則手執著之前拍下的車站照片,期盼著下一班列車的到來。

2007年3月25日星期日

最後的尊重

上星期到威爾斯親王醫院上課,講題是消化道疾病。
凡是到醫院上的課,編排都總是既簡單又輕鬆,只是上午的三小時,同時又不需要點名,是走堂或自製Day Off(即全天放假)的最佳時機。

在第一課的時候,先後有幾位教授千叮萬囑我們,到醫院去上課,要穿得像個醫生,做得像個醫生,使自己看得像個醫生(Dress like a doctor, act like a doctor; So that you look like a doctor.)。
然而,除了少部分同學穿起了半武裝外,基本上大部分的醫學生,包括小弟,都只是穿起便服就到醫院去上課。
「沒所謂啦,又未到臨床期(Clinical Years),不用每天都到病房裡去見病人,到那時候才穿得整齊一點吧!」

那天的編排和以往沒兩樣,首先是講課,之後就是到臨床技巧中心學習超聲波技術,最後是面見真實病人。
休息時間過後,大家魚貫回到課室,看到一位面色蒼白、神情呆滯的伯伯坐在輪椅上,在課室後方等待課堂開始。
我和Jasper選了第二排的椅子坐下,Alex和阿Liu坐在第一排,其他同學也相繼入座。
我偷偷的看了一下那位伯伯,他也等得納悶,在大家的聊天嘈雜聲中漸漸入睡了。

課堂開始,女醫生再一次為大家講解消化系統的各種病症:Peptic Ulcer Disease、Crohn's Disease、Ulcerative Colitis……大家都陸陸續續的進入夢鄉,伯伯更是好夢正甜哩。
終於到了全日最期待的環節了,醫生把伯伯推至台前,問哪位同學自願訪問他。
結果十分明顯,一如以往都是沒有人自願的。
前排的Alex和阿Liu互相推薦對方出去,醫生見狀說:「既然兩位都如此禮讓,那倒不如雙雙出來吧!」
在醫生的邀請下,他倆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到台前,座位中爆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期待看一場好戲。

說到底,我們都只是念了半年醫科,其實都不太知道應該如何去應付一個病人的,大家都算是有點小試牛刀,也許,是有點鬧著玩的心態,去面見病人。
當阿Liu和Alex坐到病人身邊時,大家都屏息以待,心裡猜測著他們會怎樣開始。
「呃,你好呀,我們是中大醫學院的一年……」阿Liu首先打開話匣子:「呀,嗯,對了,伯伯你貴姓?」
「嘩哈哈哈哈哈……」阿Liu拋出如此唐突的開場白,引得哄堂大笑。

「我姓梁的……」伯伯緩緩的答:「我都八十多歲了,就是因為大便有血,才入院檢查。我之前也有過胃潰瘍的,也是大便有血……」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阿Liu問。
「都是兩三年前的事了,上星期左右,見到大便有血,以為是舊病復發,那醫生就替我做檢查,誰知,誰知……」伯伯的聲線愈來愈顫抖。
「嗯?」
「醫生說……我大腸裡有個毒瘤!」伯伯嗚咽著喉,淚水奪眶而出,向我們宣布這不幸的消息。

課室裡的氣氛剎那間肅穆起來,伯伯無助的痛哭,像一股無形的控訴,重重的震懾著六十多顆年輕的心靈。
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Alex和阿Liu也顯得有點兒手足無措。
身邊的Jasper見狀,馬上把紙巾遞給伯伯,醫生也出去救駕,安撫伯伯激動的情緒。

當伯伯平伏下來後,醫生回過頭來,用英文向我們說:「伯伯剛才在病房還是很平靜的,可能面對這麼大班的同學,有點兒緊張。」
大家沉默不語,低下頭來。

「其實伯伯還有一些事沒有告訴你們。」醫生繼續用英文說,就是不想伯伯知道我們在揭他的秘密。
「伯伯試過兩次中風,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結腸癌(Colorectal Cancer)這個病,大都會選擇動手術割除,但這個病人有丙型肝炎,脾臟也有發大的現象(Spleenomegaly)。在選擇治療方法時,我們必須要考慮這個因素,他的情況如此複雜,可能會抵受不了,在手術檯上去世。」

回想剛剛我們做過的事,再看看台前的伯伯,作為一個醫學生,我覺得很慚愧,抬不起頭來面對他。
我們一群初生之犢,最初帶著興奮的心情步進醫學院的大門,大家都憧憬著,將來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去幫助一個又一個有需要的病人。
在這短短的半年內,我們接受了基本的醫學科學訓練,上過解剖學、生理學、生物化學、藥理學等等排山倒海的課堂、導修、實習,也撐過不少的考試。
步進這個課室的時候,或多或少,會覺得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課堂,反正也不用點名、亦不用考試,也許趁現在打量放學後到哪裡吃飯、逛街比較好。

這班年輕人有的是健康、活力、精神,此時此刻,我們不會明白到,坐在輪椅上的老伯,是多麼的無助、徬徨、恐懼。
要不是伯伯在六十多雙眼睛面前放聲嚎哭,也許我們只會記得結腸癌的成因、診斷和治療方法,而偏偏卻是忘記了,我們要治療的,不是這個病,而是這個人。

醫生說,做手術是暫時來說最有效的方法,但這位伯伯的手術風險頗高,我在心中嘀咕著:「那麼,我們做醫生的,又有甚麼的方法可以幫到他呢?」
本來,我想問醫生,如果不做手術,只靠藥物治療,伯伯到底還可以活多久。
但經過一番內心交戰後,我還是沒有把手舉起來。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我心知道伯伯的康復機會渺茫,還問他餘下在世上的時間,似乎是太不近人情了。

課堂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懂得哄堂大笑;由伯伯哭那一刻起,我們再也沒有作聲。
我想,這大概是在反省我們剛才的態度,又或者,是我們不懂得再作出甚麼的反應。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伯伯,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伯伯。
當他被醫生推離課室的時候,我們都報以掌聲,感謝他來為我們上了人生中寶貴的一課。

這些掌聲,再次提醒我們無時無刻都要以病人為先,同時,也是我們對伯伯最後的尊重。

2007年3月13日星期二

執子之手

今天因事到銅鑼灣保良局總部去。
保良局的總部,不只是一幢幢的行政大樓和古色古香的孤兒院,還有托兒所、幼稚園和小學。
在離開保良局的時候,我遇上一群放學的小學生。

他們大約是小一、二的學生吧,他們的個子很小,大概只能和我的大肚腩平排。
男孩子和十多年前的我一樣,穿著白色裇衫灰褲子,女孩仍舊是那套白圓領深藍色的連身裙。
他們聯群結隊的在老師帶領下,踏著步走出保良局的牌坊,走在一群小孩當中,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我一直的走著走著,驀然發現走在我前面的一對孩子,男孩緊緊的握著女孩的手,生怕她會走失似的;他們興高采烈的談天說地,完全不介意讓身邊的人分享著他們今天經歷過的愉快事情。
看著這群活潑的小孩子,恍惚就是十三年前的自己;再看看這一對小情人,不知他們有否和當時的我一樣,多麼的渴望長大呢?

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是多麼的期待「中學生」這個身分喔!
因為個子小,年紀小,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就是到酒樓去,跟門前的知客小姐說:「我們有三個人!」,也要說五、六次,人家才會理睬。
而且,長大了,也就可以完成自己之前對小女孩說過的夢想:「我又想當警察、又想消防員,醫生和老師也不錯呢!在我賺很多很多錢之後,我們就可以結婚啦!」

然而,天真無邪的孩子,又哪會曉得,這雙牽著的手,會變得愈來愈重呢?
當我們羽翼漸豐,所學習的理論、所遇見的事物,將會一天比一天複雜;然而,當腦袋愈複雜,心境也會愈見混濁。
最後,當我們步進這個花花世界,穿梭於萬家燈火、車水馬龍之中,只會覺得格外的孤獨,面對著繁華的都市,作為一個過客,顯得一臉惘然。

一段真摯的感情,少不免要經過考驗。
就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難免會跌過、痛過,然後變得更堅強。
但同時,我們亦會由此懂得如何去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繼而發展出一句話:「逢人且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對,在我們的年紀愈來愈大,我們所說的話便會愈來愈少,和身邊人的距離愈來愈遠,我們不願意再敞開自己的心扉了。

當我們每天都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之下生活,我們會為生存而打拼、為生存而掙扎,在社會中謀得不同的位置。
然而,當兩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走到不同的階層,站在不同的位置,便會有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經歷、不同的話題、不同的觀點──我想到歐洲去暢遊兩周,而你只想到深圳的野生動物園;我想到陸羽茶室去品茗,而你只想到街邊的大牌檔……最後,兩個人變得愈來愈難溝通,也開始不復以往的談天說地,無所不談了。

好了,即使大家都同甘共苦,考進理想的大學了,滿以為這段青梅竹馬的感情,終於可以開花結果。
可惜,大家都埋首於功課、論文、發表會中,再不是,就是為如何去多找幾份補習或兼職而傷腦筋。
漸漸的,就連何時是表白紀念日、拖手紀念日也忘記了,甚至到了對方的生日,連禮物也欠奉,只是到飯堂去,草草的吃一頓後,繼續在圖書館的參考書堆中埋頭苦幹。

只有孩子才不會為這些凡塵俗事而感到煩惱。
對他們而言,眼前的人便是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她不要惱我,願意請我吃一片薯片,也肯吃我請她的「媽咪麵」。
當他病倒了,她又會看著空著的位子發獃,擔心著他的情況,不斷的問自己:「明天他會回來嗎?」
孩子就是這麼直接而不害臊。
男孩子不會害怕吃檸檬,女孩子也不會害怕沒矜持,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可以和對方手牽手過馬路,那恍惚已經是世間最美好的事了。

當個孩子,隨時都可以交朋友,沒有甚麼的地位高低,只有身形高矮。
一個來自中產階層的小女孩,遇上來自慈雲山某屋邨的男孩時,她不會介意他出身寒微,還會為他在說著天馬行空的理想時的樣子感到著迷。
介意的不會是他倆,反而是那對思想複雜兼守舊的父母。
感情維繫十年之後,他們大概會說:「噓,我的乖女兒啊,他只是想要你的錢而已,不是要你的人!別和他一起吧!」
媽,你又知不知道,我們所擔心的,只是對方會不會因為默書成績欠佳而哭泣,也會因為弄丟了對方的原子筆而感到內疚;你說的甚麼出身,根本就毫不重要。

長到這個年紀,大部分的朋友暫時都不用為生活而擔心,想必只是為讀書、考試而煩惱。
同時,我相信我們之中,亦有很多人希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願望最終可以達成,對我自己而言亦是。
奈何,年華老去,孩提時代的心境經已不復回了。
也許你還記得,在小學畢業的時候,大家被分派到不同的中學,你們依依不捨的放開曾經緊緊牽著過的手。
而你當初打算當起警察後,會賺很多很多錢,然後和她結婚這個理想,現在也隨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了。
每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既然已成宿命,那麼,我們就別再留戀那麼多了。

當你一覺醒來,看看床前的鬧鐘,驚覺自己快要遲到,咬著方包衝出宿舍的時候,你便會理解到,牽著那溫暖的手,在操場上無憂無慮地奔跑的夢境,早已成為你我心中一道珍貴的清泉。

2007年3月9日星期五

謝謝你

今天是保一的陸運會決賽,剛巧今天早上大學沒有課,於是便到運動場去探望一下老師和師弟妹。
或許大家會說,敘舊而已,何時回去保一都可以啦,何必要在運動會特地回去呢?
正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我還放不下保一的紅十字會。

雖說在我中四的時候,都已經很有信心去處理運動場上常見的傷者;而這一群師弟妹也和我當年一樣,唸中四了,也考了急救執照了,但畢竟在我心目中,他們永遠都是孩子,我始終都擔心他們會應付不來。
他們看見血淋淋的傷口時會不會膽怯呢?他們會不會用錯方法呢?他們又會不會無從入手呢?
再者,過去八年來,紅十字會都是由Miss 司徒擔大旗,今年恰好換了新的負責老師,她還很年輕呢!也許她也沒有急救的經驗吧?
當然,我不是在質疑大家的急救技術,只是我這隻「老鬼」想消除一下自己杞人憂天的疑慮,順道打聽一下大家的近況。

回到熟悉的急救室,以往的臉孔已經不復見了,除了十數位中堅份子之外,許多都是陌生的臉。
縱使偶有認得出來的幾張臉,但卻說不出他們的名字。
想必再過多兩、三年,當這一屆中四的幹事都離開學校之後,紅十字會裡也再沒有人會記得我了。
唉!不得不慨嘆一句:桃花依舊,人臉全非!

然而,我也沒有想得太多,馬上開始幫忙照顧受傷的同學。
先是一個大腿抽筋的男同學,容易搞定,按摩一下之後再托大腳;之後又有一個割傷的女同學,消毒後給她膠布便可離開了。

安頓好他們沒多久,胸前的對講機傳來消息:「終點叫急救室,中一男同學跑畢千五米後感到暈眩,正送往急救室。」
當他被送進來的時候,我看見急救員遲遲都不把擔架床放下來,於是我就問個究竟。
原來他們打算把傷者由擔架床「過床」到急救室的病床上,但卻苦無對策。
我說:「這裡又沒有床單、又不是ER……就這樣子放在地上便算罷!」

我看看傷者,臉青唇白、神情呆滯的,先問他基本問題:「你叫甚麼名字?哪一班?參加了甚麼比賽?」
幸好他也可以小聲的回答我,於是我一邊抓著他的橈動脈,一邊問:「我現在幫你把脈,有沒有覺得哪裡痛或者不舒服?」
「我……我只覺得很累,很肚餓,腿酸軟的……但沒有覺得痛。」他微弱的聲音顫抖著。

我抓著他的手腕,皮膚都全濕透了,脈搏高至每分鐘120次,脈搏強而快,呼吸淺而速,是典型的運動後症狀:熱衰竭和血糖低。
我叫急救員替他抹汗散熱,也同時問他其他病歷:「你有沒有其他潛在的病症或者敏感?」
「也沒有。」
這個問題也頗為重要,當我還是一個中一、二的小薯時,就見過有傷者哮喘病發,這件事令我牢牢記住一定要問他有沒有「背景」。

我向他解釋:「你現在是熱衰竭,就是在運動時失去太多水分和鹽分未有補充,另外,你有吃早餐嗎?」
「沒有呀,我怕我吃了早餐,再來跑1500米會嘔吐嘛。」
「你今早何時起床?」
「七時半。」
「現在都十一時啦,你七時多吃下去的,足足有三、四小時給你去消化,它們都差不多到小腸啦!怎可以不吃早餐就來跑1500米的?一次過做這麼劇烈的運動,你的血糖會變低的呢!」
他露出尷尬的表情,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父親責備一樣。

「和我鬥鬥力吧!」我要他以手掌推我的手掌,由此看看他有沒有能力坐起來──還是有點兒勉強、軟軟的,不適宜坐起來。
「先曲著膝,會好一點兒的,再在這裡躺一會,我去看看其他的傷者。」我回過頭來,向一位急救員陳駿業道:「看著他,不省人事就叫我。」
內科的症狀就是如此……只可以待他自己回復正常。

沒多久,我再來替他把把脈,仍然是很高,96,我嘗試叫他坐一坐起來(因為要讓出擔架床回終點站),但始終都不成功,脈搏再升逾100,我只好叫他繼續躺。
再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回來再問他嘗試一下坐起來,他成功了,我扶他以一個半坐卧的型式坐在墊子上。
我示意陳駿業倒來一杯水,交到那孩子手上,著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
既然我也沒有甚麼可以做到,也沒有小糖果給他吃(可以快一點回復血糖),只好看著他坐在一邊休養生息,然後站到門外等生意。

這時又有會員來和我說,有個女孩倒在洗手間內了!
當然,我不能進女洗手間去,只好叫兩個女會員到洗手間去查看一下,情況許可就把她扶出來,好讓我看看她。
門打開了,兩個女孩把傷者扶出來,原來她是同屬紅十字會Elaine。
「可以步行嗎?」我問。
她沒作聲,點點頭,我便一把捉著她的手放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抱著她的腰,一拐一拐的把她帶回急救室。
「很久沒見了,怎麼這樣大意呀?」盡量和傷者聊天,保持清醒也是重要的。
「呃……沒想到,要這樣見到你……大佬(中三、四俗稱小弟作『大佬』,中一、二的則叫我『大大佬』)。」

我把她安頓在椅子上,馬上就問她:「你又沒有吃早餐嗎?」
「我有,吃了點點蛋糕和餅乾……」
「這樣就跑1500米?」
「對呀……」
一摸脈搏、看病狀、問病歷,又一個熱衰竭的同學。

我回頭看看那個中一的小伙子,再看看Elaine,忽然想起霍老(醫學院院長)在醫學院五公里健步跑(Fun Run)中致詞時說過:「喏,你們不用為我老人家擔心,我擔保我可以完好無缺的跑畢全程;相反,最易受傷的人,反而是你們這些年輕人,因為你們低估了長跑對體能的要求。」

兩個傷者一直在急救室休息,到午飯時間,二人都好得多了。
這時,我對中一那個小伙子說:「看,你的朋友來接你去吃飯了,你可以站起來步行嗎?」
他點點頭,然後慢慢的站起來,走數步讓我看。
「那你可以去吃飯了,小心一點,下次要吃一點點,休息最少30分鐘後才跑步啊!」

說罷,我便走出急救室,打算去找點吃的。
那個小伙子緊隨著我,邊走邊叫:「哥哥、哥哥……」
我回頭:「甚麼事?」
「謝謝你。」

也許,這句說話對醫護人員來說,就是最大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