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0日星期三

兩個割腕的女孩(下)

下午九時,穿著校服的妮妮坐在輪床上,身邊是她的男朋友。
我翻查電腦記錄,17歲的小妮子以前都試過有抑鬱的病歷,今次是因為和男朋友爭執之後割腕。

我看著病歷卡,看看妮妮,再看看那個男朋友。
明快的護士已經開始拆開妮妮手腕上的敷料和繃帶,而那個男的,全程就是在把玩著自己的智能電話。
既然妮妮也快將成年,而那男的又好像漠不關心似的,所以我先請他到外面去繼續他的電話遊戲,好讓妮妮更暢所欲言。

護士把紗布打開後說:「喔,這個要縫針了。」
我看看傷口道:「嗯,我同意。」
妮妮扁著嘴說:「不縫針可以嗎?」
「傷口會發炎變壞的。」我一邊替她處理傷口,一邊打蛇隨棍上問:「為甚麼要割脈呢?」
「因為他不信我。」

妮妮現在念中五,年半前開始和這個男生交往,然而這位男朋友的疑心很重,動不動就懷疑妮妮是否有外遇。
首先,他會要求妮妮在放學後打電話給她,要是老師遲了十來分鐘才下課,準會被男友質疑一番。
又或者,當男朋友打電話給她但她未有接聽,即使已經馬上回電,也會被問及為甚麼不接聽電話。
隨著科技的發展,就變成要每小時用Whatsapp分享位置一次。

「這樣子真的吃不消。」我搖頭嘆息。
「我愛他,這些都不緊要,但最重要是他無中生有,整天以為我和班中另一個男生有關係。」妮妮的眼淚開始奪眶而出:「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不喜歡他就是不喜歡他,有甚麼好吵的?」
再者,他更要妮妮退學,切切實實的離開這位男同學,出來社會跟他做事,他才會覺得滿意。

一直到今次,他們又因為同一個緣故吵架﹣﹣最終,妮妮有怨無路訴,決定以自殘明志。
在目睹女友割腕之後,他才說:「我也愛你,你不用這麼做。」
然而,由妮妮登記、到分流、到候診期間,他一直手提電話不離手。
「根本由始至終就沒有關心過我痛不痛,口裡說是愛我,但實際上卻沒有理過我的感受。」

愛人不疑,疑人不愛。
年紀輕輕的小妮子,何必為一個對自己漠不關心的男人,作出自殘的行為呢?
再者,在今時今日的香港,中五畢業、又無一技之長的話,基本上找不到一份很安穩的工作。
這個男人也未必可以和你一生一世,又何必為他放棄自己一生的前途?
妮妮很堅定的說:「我很想和他一起,很想他就是我最後的一男朋友!」

唉,今次要割腕才可以證明自己的忠貞,下次豈不是要跳樓不成?
兩個人,無非是為愛才在一起,不應該有懷疑,也不應該有猜忌,對每事每物也問這問那,沒有人會喜歡自己辛勞一天回家後,迎接自己的不是親切的問候,而是嚴厲的質詢。
要質疑一個無辜的人很容易,但要力證自己清白是很難的。

雖說真金不怕洪爐火,但久而久之,也會使感情轉淡,變成每天都例行報告,失去了自由和情趣,稍一不慎,就鬧得雞犬不寧,這樣的一段感情,實在不值得留戀。

「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我補充說:「醫生不是要你一定要分手,但你還年輕,有許多美好的前途在等著你,你要好好把握。所以,你自己再考慮一下,你們的感情會否有轉機,要是真的不行了,就不要勉強下去。
急症室的醫生,除了處理病人手上的傷口外,也會處理病人心靈的創傷,我也不是未見過高級醫生在急症室內輔導病人。
雖然比平常一個簡單的「主婦切雞切到手指」用多一倍的時間,但要是可以防止她下一次、兩次、三次再因為割腕而來到急症室,這也是值得的。

在打藥單時,我看到妮妮的住址。
「咦,原來你和我是住在同一棟大廈的。」
她驚訝地說:「呀?醫生也會住公屋的嗎?」
我反問:「醫生不可以住公屋、不可以念屋邨中學的嗎?」
妮妮聞言微笑起來,恍惚醫生和學生之間的階級一下子就消失了似的。
「要是下次遇見你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再愁眉苦臉、應該要笑口常開啦!」

註:

在《半個醫生On Call中》的《序》中,小弟亦曾經提及過自己的出身。
現代父母要「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年紀小小、牙牙學語,就已經迫他學這個學那個,實在太辛苦了;再者,為孩子鋪好道路,很少遇到挫折,就不懂得珍惜,到真的面對難關的時候,就會苦不堪言。

2013年3月6日星期三

泣別

本來,今日我負責半緊急的「後街」門診。
然而,負責急救房的同事走來請我交換用膳時間,換言之,我有一個小時要負責急救房。
當「前街」的同事發現我竟然出來負責急救房,大家都心裡有數甚麼事會發生……

八旬伯伯今晚如常和家人晚飯,吃飯中途,不發一言就突然倒下。
家人大驚,急召救護車把伯伯送院。
途中,伯伯漸漸甦醒,手腳不斷爭扎,口中胡言亂語,但沒有人聽得明白他說甚麼。
因為爭扎,救護員甚至連血壓都無法量到。
到達急救房的時候,伯伯把頭上的冷帽甩掉了,我把帽子拾起來放在桌上。

我們合九牛二虎之力把伯伯制服,打了麻醉劑,插了管控制氣道和呼吸,才可以量到血壓和做到心電圖。
這時,血壓高至220,心跳140。
高級醫生做了超聲波,發覺主動脈根部發大,懷疑是急性甲型主動脈撕裂(Type A Aortic Dissection)。
我摸摸脈搏,左手強而右手無脈搏。

伯伯之所以爭扎,也許是上腦部的血液不夠,因缺氧而引起混亂,再者也可能是因為撕裂做成的劇痛。
我們急召了心胸外科醫生,並且立即推往電腦掃描,診斷為Type A Aortic Intramural Haematoma,可算是大動脈撕裂的一種。
掃描完成後,我們把伯伯推回急救房,而心胸外科醫生亦向上級請示,再聯絡麻醉科,準備緊急手術。

奈何此時,伯伯的血壓開始急降至70,脈搏跌至60。
「開Dopamine 20 mg,抽定大A(強心針)。」我說:「把打樁機*搬出來好了,隨時要用。」
「像是Tamponade(心包填塞)。」高級醫生說:「看來等不及手術了。」
伯伯由救護車送到急救房還未夠一小時﹣﹣「摸不到脈搏了,開波搓啦!」

一聲令下,護士開打第一支大A。

我走出急救房,對伯伯的子女說明情況,著其他家人立即來到急症室。
「我們已經通知了所有人,他們全都正趕來了!」
「情況真的很差,現在沒心跳了,隨時都會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背景是打椿機「啵嗞啵嗞」的為伯伯進行心外壓的聲音。
「我們明白的了,盡力吧醫生…」伯伯的子女說:「婆婆正在趕來,只要撐得到就好了…」

終於,伯伯有了很微弱的脈搏和血壓,我們請家人守在伯伯的床邊,向他道別。
家人們逐一泣不成聲地說:
「爸,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媽媽的了。」
「我們會生生性性的!」
「你不要掛念我們了,我們都長大了!」
「謝謝你照顧我們、養大我們,爸爸!」
我站在床頭,手中拿著一支大A,眼看著心電圖,預備隨時注射,務必要盡力維持著伯伯的生命,直至婆婆趕到。
此情此境,我只敢把眼睛凝視著心電圖,免得眼眶的淚水滴出來,但奈何耳朵總閉不上,鼻子也開始酸酸的。

直至我看到兩個後生的攙扶著婆婆來到,我忍不住開口說:「快給老人家一張椅!」
婆婆坐在伯伯床邊,一邊摸著伯伯的臉和胸口,一邊以鄉下話在伯伯耳邊說著一些話。
雖然我聽不明白,但我看見婆婆把伯伯半睜的眼合上,也許是叫他安心去吧。
最終,高級醫生摸摸伯伯的頸脈搏,然後向家人宣告說:「伯伯的心跳停了,他已經走了。」
伯伯由來到醫院直到過身,只有一個半小時,事實上來得非常突然。
有的家人比較平靜,有的在靜靜的飲泣著,也有的在嚎哭。
在這一刻,我被那悲傷的情緒感染得幾乎崩潰了,心中有一種無名的刺痛。

「其實伯伯已經很努力了,他也捨不得你的,要等到你們來到,才可以撐到。」高級醫生安慰著眾人:「你們可以摸摸伯伯,在他的耳邊說話,他才剛走,身體還溫暖的。」
那一刻,我輕輕的放下了手中那支大A,深深的呼了一口氣,然後別過身去。
護士把伯伯的冷帽遞給家人:「這是伯伯剛才戴著來的冷帽,你們好好保存吧。」

我不敢想像,要是我眼眶通紅的樣子被伯伯的家人看到了,他們會有甚麼的感覺。
但畢竟,醫生也是人啊。
我生怕要是我打了大A,但伯伯還是在婆婆來到之前就走了,那婆婆會因為未能送老伴一程,而抱憾餘生嗎?

也許會有人認為,醫護人員面對生離死別,早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我寧願保存著這顆會傷會痛的心,而不是冷漠無情,流水作業的把伯伯草草 Cert 了就算。
急症室的同事和病人,請恕我擅離崗位十多分鐘,但那一刻我需要一段時間去使自己的心情平伏下來,要喝杯水、上個廁所,才可以恢復工作的心情,以免影響我對下一位病人的判斷。

我還未做完明天的功課,都要漏夜寫這個故事,希望帶給大家三個小小的寓意:

第一,找我調吃飯時間不要緊,但不要隨便讓我負責急救房,那怕只不過是一小時也不可以,我已經深知自己的黑氣力場實在太強了……
第二,可以救的、盡量救;可以幫的、盡量幫。做醫護這一行,不要延長病人的痛苦,也要關顧家人的心願,一定要將心比己,也要問心無愧。
第三,老生常談:生命無常,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