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2日星期六

一年級實習試

第一年的醫科生涯快要完結了,三天之後,我們就正式放暑假,可以放鬆心情去享受三個半月的悠長假期。
要算眼前要做的事呢,首先當然是去唱通宵卡拉OK和買幾支香檳回來喝啦,繼而是要把中大的設施諸如健身房和游泳池享用個夠的,瘋狂一番後就是和家人來中大參觀、拍照了。

其實,由星期二起便是我們的考試死亡周,由「平衡系統(PHOM)」打頭陣,星期三是「臨床考試(OSCE)」,昨天是「心肺系統(PCAR)」,而今天就是「基本課程(PFOS)」。
經過連續四個考試之後,今天終於可以苟延殘喘,休息一下,然後便要著手應付下星期一的專業試(MB)了。

下星期一,對中大的同學而言,是暑期課程(Summer Semester)的開始;然而,對醫護一年生來說,下星期一可是我們迎接挑戰的日子呢──它是我們的死期(對某些同學而言不是),也是護士學生一個月實習期的開始。
到了明年,我們亦會早於七月開學,然後,「暑假」這個字便會成為絕唱。

所以,我常對在一些預科生網友說:「當醫護人員,不是天之驕子,反之,我們隨時要犧牲很多東西。如果你認為醫生和護士是一份薪高糧準的優差,那就大錯特錯。要抓錢的話,請你念商科,不要念醫科。計時薪的話,實習醫生的薪金和你在暑假時,到馬會當售票員薪金的差不多,最少,後者不用連續三十多小時待命(On Call)。」

進入醫科之後,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面對奇大的考試壓力。
一年級接近尾聲,這種考試壓力亦隨之而有增無減,到了星期三實習試那天,除了考試壓力之外,亦因為人際關係的問題,使我的精神狀態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在寫當天的日記時,我提到我忍住了,沒有哭。
但當我在的洗澡時候,用水聲掩蓋著啜泣的聲音,偷偷的哭起來。
始終,身為一個男孩子,以哭來舒解鬱結是一件頗為艱難的事。

「實習試」行內稱為OSCE,全稱Objective Structured Clinical Exam,源自英國,是一種新式的考核方法。
考試時,考生要走偏多個檢查點(Station),每個Station也有特定的任務(Task),必須要在限時內完全,然後到下一個Station,直到所有Station也到過為止。
一年級的OSCE共有9個Station,而其中5個的Task是要在考官面前進行臨床檢查,每個限時5分鐘。
如果那項檢查有10個步驟,完成了8個就算是在那個Station及格,反之就是不及格;最多只可以在9個Station 中有2個不及格,否則就要在暑假補考。

在進入試場之前,我們不忘在門前大喊董太在2003年SARS時期的名句:「千祈、千祈、千祈……」「洗手、洗手、洗手!」
這是因為──我們可以牢牢的記著所有檢查的步驟,但卻很容易忘記洗手這個簡單的動作。

撇開4個沒有考官的Station不說,我只說那5個臨床檢查的Station。
第一個Station就是考量血壓。
嘩,量血壓,是小弟的強項,由中二到現在共有六年經驗──可惜,我雙手還是抖了……

以往在人聲鼎沸的商場內,我還可以用一副只值百元的聽筒,聽出公公婆婆阿叔師奶們的血壓,然後一邊解下臂帶,一邊自信流利的說:「160/80,婆婆你係咪行興過或者飲左茶先黎呀?冇呀?係咪不嬲都高血壓嫁?拿……我度到你有血壓高播……記住唔好食咁多油鹽糖、食多少少菜,得閒晨下運,如果有食開血壓藥就要準時食返喇!有冇問題呀婆婆?」

考試時,我提著一副價值一千元的優質聽筒,戰戰兢兢的步進鴉雀無聲的Station,面前是一位板著臉的醫生、兩位病人和血壓計。
(因為我們有百多位學生,所以有兩位病人輪流讓我們量血壓,要不然……嘿。)
「Good, Good Morning, no, afternoon…」
「Here is your task.」醫生指指檯上的題目──其實不用看完整段,也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了。

看看病人身上的名牌,我開始自我介紹,然後做著那以往一直做著的事……
但是,我發揮不了應有的水準,臂帶也要多番調較,按著聽筒的手不斷的在顫抖。
水銀柱由140 mmHg 徐徐下降,我屏氣凝神,全神貫注的,把所有集中力放在一雙耳朵上,祈求不要錯過(Miss)了上壓……
好不容易,終於聽到了血壓,然後和病人解釋:「郭郭郭郭郭郭女士呀呀呀,拿,你…血壓130/60…你有少少高血壓……唔係,少少高血壓前……唔係,係前期高血壓(Pre-hypertensive)……但又唔係高血壓播……」醫生托托眼鏡,我心一怯,使得滿口都是螺絲。

向病人解釋過後,被醫生抽問:「Pre-hypertensive的血壓是多少?Hypertensive 的血壓又是多少?」
雖然這是常識,但我繼續又是含著三十幾顆螺絲的答。
「OK, that’s fine. You’ve done a good job.」醫生點點頭說。
「Thank you…」雖然被稱為「good job」,但對我來說已經差了許多……

我不想再留在這個恐怖的地方,只想奪門而出──「Hey, should you wash your hands first?」醫生的聲音自我背後傳來。
啊!中招了……我都說過,我們很容易忘記洗手。
匆匆的洗過手,我再之奪門而……「喂,嗯,喂同學!」兩位師奶的聲音自我背後傳來。
我回頭一看:我忘了那價值千元的聽筒!
我竟然連醫生的命根也不要了……
我在之後的Stations,完全做不出水準來。

以往考急救牌、車牌、會考高考的口試,我都未曾有過如此深刻和持續的恐懼。
我不敢自誇,但好歹也算是有點急救的經驗吧,當時面對真實的傷者,有的流著血、有的抽著筋,甚至也見過哮喘發作,當時也從沒有驚慌過。
還是老樣子的,給他們量心跳、洗傷口、包紮等等……當時只是學過一個簡單的三十小時急救課程,我卻從沒有擔心過自己的能力。

現在,我學醫三百天,反而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到底,我在怕甚麼呢?難道以前考急救牌時我不怕肥佬嗎?
但為甚麼當時反而不怕,但現在怕呢?
是現在的我比從是的我把得和失看得太重嗎?
還是,這是我在不斷的和其他同學在比較,想要勝過他們,所以給予自己額外的壓力嗎?

我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正在渡過一個新環境適應期。
初上中學──中一時,有過。
初上預科──中六時,也有過。
當時因為成績,使得我的自信心低落。
那時我不斷的怪責自己無能、說自己是垃圾、為甚麼人家做到自己做不到等。
不知道是否有關連,我每每也會在這種時候,遇上人際關係的問題,使問題變得更為複雜。
那種自怨自艾的感覺,和現在的也差不多。

看畢大家的留言,真的感到很窩心──I am not alone.
餘下三天的時間,唯一可以做到的,也只是盡量勸服自己,鼓勵自己,以輕鬆的心情應付下星期一的專業試,為醫科一年級的生涯畫上句號。
我只希望,我能夠在這個暑假裡可以重拾自信;然後,在8月的迎新營中,帶著一顆滿懷熱血的心當起ICU的組爸,開朗的告訴組仔女:「其實醫科,也不只是讀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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