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保一的陸運會決賽,剛巧今天早上大學沒有課,於是便到運動場去探望一下老師和師弟妹。
或許大家會說,敘舊而已,何時回去保一都可以啦,何必要在運動會特地回去呢?
正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我還放不下保一的紅十字會。
雖說在我中四的時候,都已經很有信心去處理運動場上常見的傷者;而這一群師弟妹也和我當年一樣,唸中四了,也考了急救執照了,但畢竟在我心目中,他們永遠都是孩子,我始終都擔心他們會應付不來。
他們看見血淋淋的傷口時會不會膽怯呢?他們會不會用錯方法呢?他們又會不會無從入手呢?
再者,過去八年來,紅十字會都是由Miss 司徒擔大旗,今年恰好換了新的負責老師,她還很年輕呢!也許她也沒有急救的經驗吧?
當然,我不是在質疑大家的急救技術,只是我這隻「老鬼」想消除一下自己杞人憂天的疑慮,順道打聽一下大家的近況。
回到熟悉的急救室,以往的臉孔已經不復見了,除了十數位中堅份子之外,許多都是陌生的臉。
縱使偶有認得出來的幾張臉,但卻說不出他們的名字。
想必再過多兩、三年,當這一屆中四的幹事都離開學校之後,紅十字會裡也再沒有人會記得我了。
唉!不得不慨嘆一句:桃花依舊,人臉全非!
然而,我也沒有想得太多,馬上開始幫忙照顧受傷的同學。
先是一個大腿抽筋的男同學,容易搞定,按摩一下之後再托大腳;之後又有一個割傷的女同學,消毒後給她膠布便可離開了。
安頓好他們沒多久,胸前的對講機傳來消息:「終點叫急救室,中一男同學跑畢千五米後感到暈眩,正送往急救室。」
當他被送進來的時候,我看見急救員遲遲都不把擔架床放下來,於是我就問個究竟。
原來他們打算把傷者由擔架床「過床」到急救室的病床上,但卻苦無對策。
我說:「這裡又沒有床單、又不是ER……就這樣子放在地上便算罷!」
我看看傷者,臉青唇白、神情呆滯的,先問他基本問題:「你叫甚麼名字?哪一班?參加了甚麼比賽?」
幸好他也可以小聲的回答我,於是我一邊抓著他的橈動脈,一邊問:「我現在幫你把脈,有沒有覺得哪裡痛或者不舒服?」
「我……我只覺得很累,很肚餓,腿酸軟的……但沒有覺得痛。」他微弱的聲音顫抖著。
我抓著他的手腕,皮膚都全濕透了,脈搏高至每分鐘120次,脈搏強而快,呼吸淺而速,是典型的運動後症狀:熱衰竭和血糖低。
我叫急救員替他抹汗散熱,也同時問他其他病歷:「你有沒有其他潛在的病症或者敏感?」
「也沒有。」
這個問題也頗為重要,當我還是一個中一、二的小薯時,就見過有傷者哮喘病發,這件事令我牢牢記住一定要問他有沒有「背景」。
我向他解釋:「你現在是熱衰竭,就是在運動時失去太多水分和鹽分未有補充,另外,你有吃早餐嗎?」
「沒有呀,我怕我吃了早餐,再來跑1500米會嘔吐嘛。」
「你今早何時起床?」
「七時半。」
「現在都十一時啦,你七時多吃下去的,足足有三、四小時給你去消化,它們都差不多到小腸啦!怎可以不吃早餐就來跑1500米的?一次過做這麼劇烈的運動,你的血糖會變低的呢!」
他露出尷尬的表情,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父親責備一樣。
「和我鬥鬥力吧!」我要他以手掌推我的手掌,由此看看他有沒有能力坐起來──還是有點兒勉強、軟軟的,不適宜坐起來。
「先曲著膝,會好一點兒的,再在這裡躺一會,我去看看其他的傷者。」我回過頭來,向一位急救員陳駿業道:「看著他,不省人事就叫我。」
內科的症狀就是如此……只可以待他自己回復正常。
沒多久,我再來替他把把脈,仍然是很高,96,我嘗試叫他坐一坐起來(因為要讓出擔架床回終點站),但始終都不成功,脈搏再升逾100,我只好叫他繼續躺。
再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回來再問他嘗試一下坐起來,他成功了,我扶他以一個半坐卧的型式坐在墊子上。
我示意陳駿業倒來一杯水,交到那孩子手上,著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
既然我也沒有甚麼可以做到,也沒有小糖果給他吃(可以快一點回復血糖),只好看著他坐在一邊休養生息,然後站到門外等生意。
這時又有會員來和我說,有個女孩倒在洗手間內了!
當然,我不能進女洗手間去,只好叫兩個女會員到洗手間去查看一下,情況許可就把她扶出來,好讓我看看她。
門打開了,兩個女孩把傷者扶出來,原來她是同屬紅十字會Elaine。
「可以步行嗎?」我問。
她沒作聲,點點頭,我便一把捉著她的手放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抱著她的腰,一拐一拐的把她帶回急救室。
「很久沒見了,怎麼這樣大意呀?」盡量和傷者聊天,保持清醒也是重要的。
「呃……沒想到,要這樣見到你……大佬(中三、四俗稱小弟作『大佬』,中一、二的則叫我『大大佬』)。」
我把她安頓在椅子上,馬上就問她:「你又沒有吃早餐嗎?」
「我有,吃了點點蛋糕和餅乾……」
「這樣就跑1500米?」
「對呀……」
一摸脈搏、看病狀、問病歷,又一個熱衰竭的同學。
我回頭看看那個中一的小伙子,再看看Elaine,忽然想起霍老(醫學院院長)在醫學院五公里健步跑(Fun Run)中致詞時說過:「喏,你們不用為我老人家擔心,我擔保我可以完好無缺的跑畢全程;相反,最易受傷的人,反而是你們這些年輕人,因為你們低估了長跑對體能的要求。」
兩個傷者一直在急救室休息,到午飯時間,二人都好得多了。
這時,我對中一那個小伙子說:「看,你的朋友來接你去吃飯了,你可以站起來步行嗎?」
他點點頭,然後慢慢的站起來,走數步讓我看。
「那你可以去吃飯了,小心一點,下次要吃一點點,休息最少30分鐘後才跑步啊!」
說罷,我便走出急救室,打算去找點吃的。
那個小伙子緊隨著我,邊走邊叫:「哥哥、哥哥……」
我回頭:「甚麼事?」
「謝謝你。」
也許,這句說話對醫護人員來說,就是最大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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