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5日星期日

最後的尊重

上星期到威爾斯親王醫院上課,講題是消化道疾病。
凡是到醫院上的課,編排都總是既簡單又輕鬆,只是上午的三小時,同時又不需要點名,是走堂或自製Day Off(即全天放假)的最佳時機。

在第一課的時候,先後有幾位教授千叮萬囑我們,到醫院去上課,要穿得像個醫生,做得像個醫生,使自己看得像個醫生(Dress like a doctor, act like a doctor; So that you look like a doctor.)。
然而,除了少部分同學穿起了半武裝外,基本上大部分的醫學生,包括小弟,都只是穿起便服就到醫院去上課。
「沒所謂啦,又未到臨床期(Clinical Years),不用每天都到病房裡去見病人,到那時候才穿得整齊一點吧!」

那天的編排和以往沒兩樣,首先是講課,之後就是到臨床技巧中心學習超聲波技術,最後是面見真實病人。
休息時間過後,大家魚貫回到課室,看到一位面色蒼白、神情呆滯的伯伯坐在輪椅上,在課室後方等待課堂開始。
我和Jasper選了第二排的椅子坐下,Alex和阿Liu坐在第一排,其他同學也相繼入座。
我偷偷的看了一下那位伯伯,他也等得納悶,在大家的聊天嘈雜聲中漸漸入睡了。

課堂開始,女醫生再一次為大家講解消化系統的各種病症:Peptic Ulcer Disease、Crohn's Disease、Ulcerative Colitis……大家都陸陸續續的進入夢鄉,伯伯更是好夢正甜哩。
終於到了全日最期待的環節了,醫生把伯伯推至台前,問哪位同學自願訪問他。
結果十分明顯,一如以往都是沒有人自願的。
前排的Alex和阿Liu互相推薦對方出去,醫生見狀說:「既然兩位都如此禮讓,那倒不如雙雙出來吧!」
在醫生的邀請下,他倆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到台前,座位中爆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期待看一場好戲。

說到底,我們都只是念了半年醫科,其實都不太知道應該如何去應付一個病人的,大家都算是有點小試牛刀,也許,是有點鬧著玩的心態,去面見病人。
當阿Liu和Alex坐到病人身邊時,大家都屏息以待,心裡猜測著他們會怎樣開始。
「呃,你好呀,我們是中大醫學院的一年……」阿Liu首先打開話匣子:「呀,嗯,對了,伯伯你貴姓?」
「嘩哈哈哈哈哈……」阿Liu拋出如此唐突的開場白,引得哄堂大笑。

「我姓梁的……」伯伯緩緩的答:「我都八十多歲了,就是因為大便有血,才入院檢查。我之前也有過胃潰瘍的,也是大便有血……」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阿Liu問。
「都是兩三年前的事了,上星期左右,見到大便有血,以為是舊病復發,那醫生就替我做檢查,誰知,誰知……」伯伯的聲線愈來愈顫抖。
「嗯?」
「醫生說……我大腸裡有個毒瘤!」伯伯嗚咽著喉,淚水奪眶而出,向我們宣布這不幸的消息。

課室裡的氣氛剎那間肅穆起來,伯伯無助的痛哭,像一股無形的控訴,重重的震懾著六十多顆年輕的心靈。
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Alex和阿Liu也顯得有點兒手足無措。
身邊的Jasper見狀,馬上把紙巾遞給伯伯,醫生也出去救駕,安撫伯伯激動的情緒。

當伯伯平伏下來後,醫生回過頭來,用英文向我們說:「伯伯剛才在病房還是很平靜的,可能面對這麼大班的同學,有點兒緊張。」
大家沉默不語,低下頭來。

「其實伯伯還有一些事沒有告訴你們。」醫生繼續用英文說,就是不想伯伯知道我們在揭他的秘密。
「伯伯試過兩次中風,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結腸癌(Colorectal Cancer)這個病,大都會選擇動手術割除,但這個病人有丙型肝炎,脾臟也有發大的現象(Spleenomegaly)。在選擇治療方法時,我們必須要考慮這個因素,他的情況如此複雜,可能會抵受不了,在手術檯上去世。」

回想剛剛我們做過的事,再看看台前的伯伯,作為一個醫學生,我覺得很慚愧,抬不起頭來面對他。
我們一群初生之犢,最初帶著興奮的心情步進醫學院的大門,大家都憧憬著,將來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去幫助一個又一個有需要的病人。
在這短短的半年內,我們接受了基本的醫學科學訓練,上過解剖學、生理學、生物化學、藥理學等等排山倒海的課堂、導修、實習,也撐過不少的考試。
步進這個課室的時候,或多或少,會覺得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課堂,反正也不用點名、亦不用考試,也許趁現在打量放學後到哪裡吃飯、逛街比較好。

這班年輕人有的是健康、活力、精神,此時此刻,我們不會明白到,坐在輪椅上的老伯,是多麼的無助、徬徨、恐懼。
要不是伯伯在六十多雙眼睛面前放聲嚎哭,也許我們只會記得結腸癌的成因、診斷和治療方法,而偏偏卻是忘記了,我們要治療的,不是這個病,而是這個人。

醫生說,做手術是暫時來說最有效的方法,但這位伯伯的手術風險頗高,我在心中嘀咕著:「那麼,我們做醫生的,又有甚麼的方法可以幫到他呢?」
本來,我想問醫生,如果不做手術,只靠藥物治療,伯伯到底還可以活多久。
但經過一番內心交戰後,我還是沒有把手舉起來。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我心知道伯伯的康復機會渺茫,還問他餘下在世上的時間,似乎是太不近人情了。

課堂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懂得哄堂大笑;由伯伯哭那一刻起,我們再也沒有作聲。
我想,這大概是在反省我們剛才的態度,又或者,是我們不懂得再作出甚麼的反應。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伯伯,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伯伯。
當他被醫生推離課室的時候,我們都報以掌聲,感謝他來為我們上了人生中寶貴的一課。

這些掌聲,再次提醒我們無時無刻都要以病人為先,同時,也是我們對伯伯最後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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