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3日星期六

一口粥

急症室的診症流程,如果病情許可(即不用直入R房),就是先在登記處繳費登記,之後接受護士分流,然後按照緩急輕重的次序見醫生。
若然是簡單的病症,醫生可以立即開出處方、病假紙和轉介信,讓病人離開。
又若然是很明顯要入院的病症,醫生會在抽血、照X光後直接入院。
要是中庸之道的病,可以視乎情況而決定入院或出院治療的話,就會先抽血、照X光,然後把病人安置在「觀察等候區(Observation Room,O房)」,待報告出來之後,才再作定奪。

在女皇醫院這所床位出名緊張的醫院,當醫院床位連加床也全滿、再也吃不消新入院病人的時候,就會出現「塞住」的情況,我們稱之為Admission Block。
當塞車的情況出現,需要入院的病人便要在急症室等候床位,這時候,「O房」就會變成停車場,泊滿一張又一張的輪床,床與床之間密密麻麻得連一吋空間都沒有,吃飯和大小便都需要在床上進行,更不要說床頭櫃和餐桌了。

以前我們的輪床都沒有編號,而為了方便找尋不知道被泊到哪裡去的病人,便在輪床的床頭和床尾加一塊大卡紙註明編號,活像汽車的車牌。
所以,當醫生護士找某病人的時候,恍惚像一邊在咒罵代客泊車、一邊在街邊找自己的私家車一樣。
在最高峰的日子,等候入院的病人可以高達四、五十人,當連O房也擠滿的時候,就要無所不用其極,把比較年輕和穩定的病人安置到急症室比較偏遠的角落。

要是急症室積壓著大量病人,問題就開始出現。
急症室的醫生,一方面要看新病人,但同時亦需要照顧那些等候入院的病人,實在顧此不彼,分身不暇。
首先,新登記病人的輪侯時間又會再為延長,再者,等入院的病人在急症室只能夠得到有限度的基本治療,結果就是兩邊不討好。
要是沒有學護出更的話,只有一位護士和一位工友負責照顧,忙碌和擠迫的情況苦不堪言。
也許讀者會問:「為甚麼不增加人手?」
這個人所共知的問題,問得輕易,但要答真的很困難哩。

因為無法看顧這麼多的病人,負責的護士都很提心吊膽,只可以求神拜佛,希望不要有病人為小便而下床繼而走失,或者等到「死咗都無人知」﹣﹣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少呀!
在等候入院期間,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計時炸彈,病情可以隨時轉差,在O房推人入R房搓(CPR,心肺復甦),也不是未試過。
而這個世界通常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與此同時,通常會巧合地有從高處墜下的病人送抵急症室,那各位在大堂輪候見醫生的病人,就不好意思了……

當然,要是在診治時,病人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例如要插喉接上呼吸器,又或者心律不正、血壓不穩的話,我們就要「紅旗」上症。
我們不是先加「車牌」把輪床幻變成汽車,然後再粉飾成名牌國產轎車,「紅旗」的意思,是「一定要立即把這個病人收入病房」。(對不起,冷到看得明白的讀者了,但破了的碗筷不作賠償。)
可是,這些「紅旗」絕對不可以濫用,要是把已經很滿的病房擠得更滿的話,下場就是連「紅旗」插了喉的危殆病人,也要等45分鐘才可以上病房。

誰說地獄只會有十八層?女皇地獄可以加建至二十一層……
這些恐怖的塞車情況,在天氣冷的時候更為嚴重,尤其是在夜更,基本上沒有人會在深夜出院。
要是樓上病房在深夜突然有床位接收新病人,只有兩個原因,第一就是病人受不了,自行簽字出院,第二個原因我不好道破了,留下空間讓讀者思考一下。

我還記得,在O房裡發生的一個小故事,雖然和人滿為患無關,但到現在依然深刻難忘。
有一位婆婆需要入院留醫,但因內科未有床位,而需要在急症室等候。
午飯時間,每位病人都開餐了,而公公亦提著白粥來探望飢腸轆轆的婆婆。
老夫妻也急不及待打開碗蓋,分享熱騰騰的白粥。
公公自己吃一口,也給婆婆餵一口,場面非常溫馨,那一刻,你不禁想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詞。

沒多久,O房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婆婆突然陷入昏迷,咀角有一抹白粥。
公公在旁焦急地大叫:「她哽到了!她哽到了!」
護士馬上衝前幫忙,發覺婆婆的心跳已因窒息而缺氧停頓,立即推入R房急救。
然而,本來帶病在身的婆婆,最終也因此返魂乏術。
當醫生向公公宣布噩耗時,公公不停自責,捶胸頓足,悲慟不已,需要護士攙扶,也有目睹整件事情、為之動融的其他病人家屬安慰。

生命的劇本原來就是無常,而世上有太多悲喜交集的故事,不斷在急症室這個小小的舞台上演。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