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8日星期四

我只剩下一張床

深切治療部(ICU)的床位,無異於醫院其他部門,同樣是捉襟見肘。
然而,我們比其他部門更好的就是:永不加床!
每天巡房的時候,我們都盡量把情況好轉的病人轉往普通病房,騰出床位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排期手術我們可以預計,但是緊急手術、由急症室收進來、或在內科情況變差而轉進來的,都如天氣一樣不似預期。

是晚當值,我收到來自F6內科女病房的轉介。
78 歲的婆婆,因為咳嗽、氣速,在急症室拍了肺片,發現肺積水而入院。
在住院期間,醫生發現婆婆的血色素愈來愈低,而積水愈來愈多,故安排電腦掃瞄,發現是胸腔出血,而且積血大得壓住心臟。
主診醫生得悉後,馬上召心胸外科醫生會診,同時尋求深切治療部支援。
心胸外科醫生看過婆婆之後,認為婆婆需要立即動手術;同時,因為婆婆正在服食薄血藥,需要在手術前輸血漿,否則一開刀便會流血不止。
「我們ICU全滿了。」我對心胸外科醫生說:「不過,我有一位病人中午拔喉後情況穩定,本打算明天才走的,我們現在就把他提早轉到普通病房,騰空一張床。你給我一點時間,動完手術後婆婆便可以來ICU。」

把病人轉出去後,我們匆匆忙忙吃過晚飯,然後再回到ICU 會見家人。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就收到「娘家」急症室的電話。
R 房!不是吧!」我看著電話的來電顯示怒吼:「媽的!我來了ICU 還是擺脫不了R 房?」
「喂!ICU醫生嗎?」話筒的聲音來自熟悉的同事。
「你好呀……我是阿Ray 呀……今次『開乜』呀……」
「喂阿Ray!很久不見啦!我們今次開『MALA』呀!Creatinine 800 pH 6.8 K 7.0 呀!」

81 歲的獨居婆婆,有糖尿病史,因上吐下瀉往私家醫生處求診。
私家醫生一驗血糖,發覺只有0.9 (正常約4-12),故轉介婆婆到急症室去。
急症室把婆婆收入觀察病房,再抽血化驗。
化驗結果回來,發現婆婆急性腎臟衰竭,引致血液酸鹼度過酸及鉀質偏高,由於此症可使心臟隨時停頓,故推回R 房給藥治療。
而實際上,婆婆的心跳已經因此而受到影響,需要使用強心藥來維持血壓。

MALA 的意思,是Metformin associated lactic acidosis (甲福明乳酸中毒)。
Metformin甲福明是一常見的糖尿病藥物,但若然在上吐下瀉缺水期間,仍然繼續服用的話,會引起乳酸中毒,加劇本來的急性腎臟衰竭。
R 房找我,是因為婆婆雖要緊急洗腎治療。

「她本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只不過是腸胃炎引起的腎衰竭,不是末期的不治之症,這個婆婆是值得收的。」我很無奈的說:「但是,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床了。」
「要是不開機洗腎她會沒命的!」
「我知道!但沒辦法!折衷一點,先收上內科病房,由內科找腎科今晚洗,我們再在手中找另一個比較穩定的病人轉出去……」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位婆婆同樣地,被收往F6內科女病房。
F6 已經因為要為那位胸腔出血的婆婆安排緊急手術而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一個要用強心針維持血壓兼隨時要洗腎的婆婆,更是雪上加霜。
我在檢查第二位婆婆的時候,護士們苦苦哀求我說:「收了她吧、收了她吧……」
「你們F6丫,不知是誰犯了太歲,一下子有兩位病人要『幫襯』ICU,但現在我只有一張床,收得哪一位呢?」

與此同時,工友正把手術室輪床推進來:「接病人往手術室。」
護士走到第一位婆婆的身邊,還沒有開始過床,她的心跳突然停頓。
「喂!不得了啦!搓人呀!E-trolley!」

有些醫生會認為「事不關己,己不勞心」,那位婆婆尚未動手術,也未出來ICU,所以責任上不是我的病人。
然而,在戰場上又哪可以計較這麼多呢?
多一個人,始終多一對手。
面對搓人這種盛事,小弟當然拔刀相助參與其中。
婆婆的心跳雖然勉強恢復,但未幾又再次停頓,需要幾次的心外壓搶救。

護士召來了心胸外科醫生來覆檢,他認為病人的情況已經太差,動手術的風險太大,隨時死在手術檯上。
所以,在和家人商討後,還是決定以保守的方式治療,不動手術。

當時是晚上11時。
護士的午班應該在9時完畢,交接給夜班。
但是夜班只剩下兩位可憐兮兮的同事迎接十小時的漫漫長夜,面對這樣的戰況,午班的護士也成為了義氣仔女,「留堂」幫忙清理殘局。

第一位婆婆已經手術無望,我便聯絡高級醫生稟告情況,原先預留下來的病床,也許能夠讓給要洗腎的第二位婆婆。
「姑娘!我們要插喉!」
「剛才不是插了嗎?」
「不是!我們要給第二個洗腎婆婆插喉!」我一聲令下:「快點Call 人借呼吸器!」

病房的護士當然立刻怨聲載道!
「天呀!你饒了我們吧!」
「你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我可是午班的哦......
所以,我很慶幸我還能夠保住小命離開F6病房!

雖然第一位婆婆等不及手術,的而且確是有點可惜,但往好的方向去想,我們好好把握了這個機會,及時為腎衰竭的另一位婆婆進行洗腎治療。
在執筆之時,這位婆婆已逐漸康復,腎功能已回復三份之一,而強心藥已經可以減用了。
最壞的結果,可能是兩位婆婆都保不住性命,幸而這種情況沒有發生。

當然,每個人病的時候,都會想得到最密切的照顧和治療,但在公立醫院的環境,就連一張「正床」也難求,不用睡在走廊,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不要忘記,公立醫院的深切治療部也只是每天100元的收費,護士病人比例為112,用呼吸器、心肺機、洗腎機等儀器也不另收費,每一張床都是很珍貴的。
如果我們有資金,有地方,有醫護人員,那讓多一點危重的病人受惠,那是大家都樂意見到的事。

但是,在今時今日的女皇醫院,一間普通病房內有5位用呼吸機、另外5位用強心藥的病人,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在這個戰場裡,我們和病魔作戰,有時會贏,有時會輸,手中的子彈有限,不能白白浪費。
要是勝算不高,入院前已經長期卧床、不能溝通、要用胃喉餵食、有末期癌症的老人院友,那不如順其自然讓他舒服地走罷;相反,當你面對的是廿來歲的健康媽媽,在臨產時發羊吊,那我們不惜武器盡出,給她和孩子一個機會。

當我只剩下一張床時,就必需要作出這個沉重而果斷的決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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