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6日星期三

泣別

本來,今日我負責半緊急的「後街」門診。
然而,負責急救房的同事走來請我交換用膳時間,換言之,我有一個小時要負責急救房。
當「前街」的同事發現我竟然出來負責急救房,大家都心裡有數甚麼事會發生……

八旬伯伯今晚如常和家人晚飯,吃飯中途,不發一言就突然倒下。
家人大驚,急召救護車把伯伯送院。
途中,伯伯漸漸甦醒,手腳不斷爭扎,口中胡言亂語,但沒有人聽得明白他說甚麼。
因為爭扎,救護員甚至連血壓都無法量到。
到達急救房的時候,伯伯把頭上的冷帽甩掉了,我把帽子拾起來放在桌上。

我們合九牛二虎之力把伯伯制服,打了麻醉劑,插了管控制氣道和呼吸,才可以量到血壓和做到心電圖。
這時,血壓高至220,心跳140。
高級醫生做了超聲波,發覺主動脈根部發大,懷疑是急性甲型主動脈撕裂(Type A Aortic Dissection)。
我摸摸脈搏,左手強而右手無脈搏。

伯伯之所以爭扎,也許是上腦部的血液不夠,因缺氧而引起混亂,再者也可能是因為撕裂做成的劇痛。
我們急召了心胸外科醫生,並且立即推往電腦掃描,診斷為Type A Aortic Intramural Haematoma,可算是大動脈撕裂的一種。
掃描完成後,我們把伯伯推回急救房,而心胸外科醫生亦向上級請示,再聯絡麻醉科,準備緊急手術。

奈何此時,伯伯的血壓開始急降至70,脈搏跌至60。
「開Dopamine 20 mg,抽定大A(強心針)。」我說:「把打樁機*搬出來好了,隨時要用。」
「像是Tamponade(心包填塞)。」高級醫生說:「看來等不及手術了。」
伯伯由救護車送到急救房還未夠一小時﹣﹣「摸不到脈搏了,開波搓啦!」

一聲令下,護士開打第一支大A。

我走出急救房,對伯伯的子女說明情況,著其他家人立即來到急症室。
「我們已經通知了所有人,他們全都正趕來了!」
「情況真的很差,現在沒心跳了,隨時都會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背景是打椿機「啵嗞啵嗞」的為伯伯進行心外壓的聲音。
「我們明白的了,盡力吧醫生…」伯伯的子女說:「婆婆正在趕來,只要撐得到就好了…」

終於,伯伯有了很微弱的脈搏和血壓,我們請家人守在伯伯的床邊,向他道別。
家人們逐一泣不成聲地說:
「爸,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媽媽的了。」
「我們會生生性性的!」
「你不要掛念我們了,我們都長大了!」
「謝謝你照顧我們、養大我們,爸爸!」
我站在床頭,手中拿著一支大A,眼看著心電圖,預備隨時注射,務必要盡力維持著伯伯的生命,直至婆婆趕到。
此情此境,我只敢把眼睛凝視著心電圖,免得眼眶的淚水滴出來,但奈何耳朵總閉不上,鼻子也開始酸酸的。

直至我看到兩個後生的攙扶著婆婆來到,我忍不住開口說:「快給老人家一張椅!」
婆婆坐在伯伯床邊,一邊摸著伯伯的臉和胸口,一邊以鄉下話在伯伯耳邊說著一些話。
雖然我聽不明白,但我看見婆婆把伯伯半睜的眼合上,也許是叫他安心去吧。
最終,高級醫生摸摸伯伯的頸脈搏,然後向家人宣告說:「伯伯的心跳停了,他已經走了。」
伯伯由來到醫院直到過身,只有一個半小時,事實上來得非常突然。
有的家人比較平靜,有的在靜靜的飲泣著,也有的在嚎哭。
在這一刻,我被那悲傷的情緒感染得幾乎崩潰了,心中有一種無名的刺痛。

「其實伯伯已經很努力了,他也捨不得你的,要等到你們來到,才可以撐到。」高級醫生安慰著眾人:「你們可以摸摸伯伯,在他的耳邊說話,他才剛走,身體還溫暖的。」
那一刻,我輕輕的放下了手中那支大A,深深的呼了一口氣,然後別過身去。
護士把伯伯的冷帽遞給家人:「這是伯伯剛才戴著來的冷帽,你們好好保存吧。」

我不敢想像,要是我眼眶通紅的樣子被伯伯的家人看到了,他們會有甚麼的感覺。
但畢竟,醫生也是人啊。
我生怕要是我打了大A,但伯伯還是在婆婆來到之前就走了,那婆婆會因為未能送老伴一程,而抱憾餘生嗎?

也許會有人認為,醫護人員面對生離死別,早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我寧願保存著這顆會傷會痛的心,而不是冷漠無情,流水作業的把伯伯草草 Cert 了就算。
急症室的同事和病人,請恕我擅離崗位十多分鐘,但那一刻我需要一段時間去使自己的心情平伏下來,要喝杯水、上個廁所,才可以恢復工作的心情,以免影響我對下一位病人的判斷。

我還未做完明天的功課,都要漏夜寫這個故事,希望帶給大家三個小小的寓意:

第一,找我調吃飯時間不要緊,但不要隨便讓我負責急救房,那怕只不過是一小時也不可以,我已經深知自己的黑氣力場實在太強了……
第二,可以救的、盡量救;可以幫的、盡量幫。做醫護這一行,不要延長病人的痛苦,也要關顧家人的心願,一定要將心比己,也要問心無愧。
第三,老生常談:生命無常,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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